小时候我不懂，那个食堂烧锅炉的宋师傅为什么死都不让儿子学戏。 挨了皮带的宋八一不懂，缠着爸爸去报名的念头被打成了灰，还想哭。
后来看《主角》看进去了，才琢磨出一丁点味道来。 1976年宁州县剧团招新学员，就30个名额，男18女12，谁进去谁就能端上公家铁饭碗吃商品粮，全县的人都盯着。 司鼓胡三元急了，专门请假回九岩沟老家，把放羊的外甥女来弟拽出来扔进剧团，改了名叫易青娥。 团长黄正经的小舅子更搞笑，也把儿子黑娃送到姐姐跟前，走关系这不分里外。
八一那叫一个有天赋啊，会翻跟头会唱戏还会舞枪，论条件甩黑娃十几条街。 他跑去找爸爸，让宋师傅帮忙报名，结果一巴掌扇回来。 不服气啊，又去求了几次，皮带抽在身上，边打边喊再提唱戏就当没生你-。 小时候看这一段，我以为是宋师傅大男子主义，觉得唱戏低人一等。
后来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。 这背后全是血淋淋的算计。
30个名额，内定了多少？ 没明说，但你看看最后进团的都是谁就知道了。 楚嘉禾是县领导的关系户，黑娃是团长的外甥，米兰还有易青娥能进来靠的全是胡三元。 胡三元是真会来事，为了说服四个评委拉了不少关系，但卡在团长黄正经那一关死活过不去，最后胡三元想了个绝招，去拉拢黄正经的老婆，用利益共享的方式搞定黄正经，还自掏腰包买了一整头猪给全团改善伙食改善关系。
宋师傅呢？ 他一个烧锅炉的厨子，认识谁？ 哪儿有关系？ 谁敢放一个锅炉工的儿子进剧团占走顶好的名额？ 哪怕宋八一天赋爆棚，把所有的戏段子唱一遍，评委们最多拍拍手说句这孩子真不错，然后继续把名额留给领导家的孩子。 这种提前被安排的命运，宋师傅太清楚了，与其让儿子报了名，满怀希望之后当众被狠狠刷下来伤自尊，不如从一开始就把他的梦掐灭。 当年苟存忠和小白鞋都是存字辈的大牌，在省剧团吃香喝辣，怎么就发配到宁州县这种地方了呢？
但这不是最要命的。
宋师傅为什么宁可打儿子一顿都不给个机会？ 有一种猜测，宋师傅出身不好，可能成分是富农，或者历史上有别的什么“黑料”，不得已才在剧团食堂烧锅炉。 如果他的身份有问题，他儿子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。 黄正经开会再三强调要招“成分好”的学员，必须是贫下中农，出身不好的一票否决。 宋师傅很清楚，哪怕他去求人，这事儿也绝对没戏。 一巴掌下去，他心里比谁都难过。 但这一巴掌过后，八一活着，腿没断，四肢健全，以后还能娶个媳妇平平安安过日子。
话又说回来，活下来的也不一定是赢家。
孟遏云，一代秦腔名伶，1966年“文革”一开始被揪出来批斗。 人家说她是什么“军阀姨太太”“从黑染缸里爬出来的人”，传统戏全部禁演。 批斗的时候把桌子垒三层，她被人架到最上面，底下有人一脚把桌子踢翻，人直接摔下来。 还要在脖子上挂一个沉重的凤冠，胳膊绑在背后站在卡车上游街。 她养女孟红说，母亲因为想不通天天酗酒，先后两次自杀，一次吃针头，一次喝安眠药，都被抢救回来。
马友仙，后来成了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秦腔传承人，那个时候多苦？ 省戏曲研究院总共400多人，50多人被关进牛棚，十来个人进劳改队，被批斗的超过七分之一。 她演样板戏《红灯记》，一年要演300多场，每场都担心唱错词被扣帽子打成反革命。 连台下的观众都饿着肚子看戏，台上演得战战兢兢。 老艺人们像贺振民，1966年揪斗之后，1969年下放农村劳动，秋收时候就因病去世了，年仅42岁-。
秦腔演员马振华也是一样，1969年在“文革”中被“被迫害致死”，不到50岁-。
1977年西安率先在全国恢复传统戏，孟遏云抱病登台唱《火焰驹》，台下挤爆了，戏迷翻墙进来看，根本不挑剔她唱得好坏。 苟存忠在山洞里把行头藏进炕洞，油灯底下改戏词，把“帝王将相”偷偷改成“工农兵”，唱腔一个音节都不动，这样才硬把秦腔活了下来。 易青娥就是在那些残存的、裹挟着黑暗记忆的老艺人手底下，捡了条命，也捡了身真本事。
你别看易青娥后来成了秦腔皇后，那日子是正常人过的吗？
胃病、失眠、耳鸣、丈夫受不了跑路了离婚协议递到后台，她一边勾脸一边签字，油彩抹了满脸跟泪珠混在一起。 练那个“吹火”绝技的时候，松香锯末加烟雾，每次排练都恶心到吐。 太苦了，旁观的人都觉得苦。 宋师傅不让儿子学戏，你现在看还觉得他残忍吗？ 他看米兰风光嫁了富豪赶紧抽身，看易青娥拼到最后被养女抢了角半生坎坷，早在心里把这一切的门道摸透彻了。 唱戏的光鲜亮丽全是给别人看得，底下全是苦水。
宋八一真的没唱。 娶了邻村姑娘，生了俩娃，后来赶集路过戏台，听见胡琴声在路边蹲着抽完一根烟，拍拍屁股走了。 连票友都没混上，最后心梗走了。 一辈子平平安安到六十，孙子会跑会跳，就是路过戏台那个地界，心里头突然会空了一下，然后就没了，空上一辈子-。
你说赢的到底是谁？
那个拿皮带抽儿子的宋师傅，在电视剧里两个完整的人物背景都没讲清楚。 有人猜他当年是富农，烧锅炉是在赎罪。 有人猜他上台唱过戏后来被打怕了。 说了这么多，宋师傅自己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，谁又知道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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